戏曲文学漫谈
戏曲文学漫谈
主讲人: 魏明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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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编剧主将制”与“角儿制”
“角儿”(juér)就是演员,北京人更清楚,四川不叫“角儿”,四川叫“角色”(操四川口音)。“角儿制”是大家都公认并共同使用的词,就是以演员为中心,“演员至上”的 一种体制。我所说的“编剧主将制”是我自己编的词,是我杜撰的。据我考察,戏曲在中国历史上确实存在着一段很长的“编剧主将制”。从元代到清代中叶,曾经实行过“编剧主将制”,之后到晚清断裂了,被“角儿制”所取代。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作为中国文学经典之一的戏曲,它的辉煌时期就是元人杂剧,元人杂剧超越了元代其他姊妹艺术,成为领导时代的新潮流,超越了当时的诗、词、文、画而上升到文化的峰巅。我们通常把中国古典的、最经典的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看成是引以为自豪的四大类。四类当中元曲又包括两类,一个是元人杂剧,一个是散曲。相对而言,元人杂剧成就高于散曲,数量也多于散曲,影响也超过散曲。元曲以元人杂剧为主要代表,她们与唐诗、宋词、明清小说,并列为中国文学宝库里的精品。她成功的主要原因,就是涌现出了以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白朴为代表的一大群剧作家,写出了以《窦娥冤》、《西厢记》为代表的一批杰作。元代钟嗣成写的《 录鬼簿》,记录了当时所有剧作家的简历、生平和主要成绩。有些人称我是“鬼才”,我也调侃自己算是《录鬼簿》里面的后继人物。正因为有这一大群“鬼”,才形成了以剧作家指导梨园戏班的“编剧主将制”,这种体制在此以前没有,她的特点是以知识分子带动艺人,文化高的人带动文化低的人,剧本带动演出。这种现象为什么会在元代形成高峰,形成“编剧主将制”?而在唐宋时期却没有呢?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与戏曲史的论述不尽相同,有所补充 。我认为:蒙古人入主中原以后,他们把当时社会上的人分为四等,所谓北人、南人、色目人和汉人,把儒家读书人和知识分子打入底层,所谓八丐、九儒、十娼,知识分子被列入“下九流”这种状况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就使从先秦、两汉,到宋代知识分子中所形成的“学而优则仕”,走开科取仕的路彻底断了,儒家、知识分子从优越的士大夫阶层,沦为社会最底层。也就是说从先秦诸子到唐宋,大文化人不可能写戏。比如“唐宋八大家”他们以文章、典论、诗词见长,是文学的正宗,他们一定要走仕途之路。李白、杜甫无一例外,他们是不会来写戏的。可是到了元代,由于人为的原因,大文化人或者具备大文化基础的人被逼向民间。如果关汉卿、王实甫生在汉代、唐代或者宋代,肯定就会走李白、杜甫、韩愈 、苏东坡、陆游等人的诗文道路。反过来说,如果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生在元代肯定会变成剧作家关汉卿。在元朝的历史条件下,大文化人也只能够沦落到民间。这样一批文化精英被逼向梨园,走进民间,与下层社会相结合,这在前朝是没有的。当时的梨园叫“勾栏”,演戏的和陪笑的没有明显的区别,元代时“勾栏瓦舍”,后来就成了青楼*院窑子的代名词,唐宋时期也有艺人,艺人之中也有人写戏,但没有大文化人和文化精英参与。由于阶级压迫、民族压迫、社会压迫,硬把这批人逼到梨园来了。于是就形成了大文化人与艺人 合为一体,即把文化精英灌输进梨园,文化精英又从民间的营养中丰富了自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这样的结合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文化,即出现了元曲的高峰。所以说这个时代是戏剧的高峰,而不是散文的高峰,不是诗歌的高峰,道理就在这里。我们说这个体制下出现了一大批剧作家,而体现剧作家成就的就是剧本,就是戏曲文学。从而产生了以《窦娥冤 》、《西厢记》为代表的一大批大家最熟知的我国文学宝库里的经典作品。
一部中国戏剧史翻开来看,晚清以前没有“角儿制”。慈禧太后之前,中国戏剧史上能够作为代表人物的一定是剧作家。关汉卿、王实甫到《牡丹亭》的汤显祖,《长生殿》的洪升,《桃花扇》的孔尚任,都是剧作家在领导潮流。那时中国戏剧界的代表人物都不是“角儿”,而是剧作家和剧作家们创作的辉煌的剧本,这是客观事实。宏观看来,这是戏曲历史上的优良传统。“编剧主将制”的传统由汤显祖、洪升、孔尚任 、李渔和四川的李调元等延续,一直到清代中叶,都是以编剧为代表,他们带动了戏曲文学向前发展。关于“编剧主将制”,在文学史上没有这个说法,现在我这样命名,是符合历史事实的。确是剧作家起到杠杆作用,他们既是剧作家,又兼任导演,行使导演职能,这一点不但是中国戏剧的优良传统,也是外国戏剧的优良传统。从历史上看,外国也是这样,凡是舞台剧,即话剧,西洋戏剧谁是代表人物呢?是莎士比亚、易卜生、莫里哀,一直到奥尼尔,都不是“角儿”。西洋戏剧里留下的辉煌遗产,也是剧本和剧作家。莎士比亚、易卜生、包括布莱希特的戏,都是剧作家在起杠杆作用。这个传统在外国戏剧里没有断裂,她的优良传统一直贯穿下来,贯穿到荣获诺贝尔奖的许多剧作家。而在中国戏剧里它断裂了。为什么会断裂呢?因为它发展到了晚期,所谓“物极必反”,就是事物达到巅峰的时候就要走向它的反面。用今天的眼光看当年的戏剧文学的发达原因,应该是剧本发达促成的,使它繁荣延续了几百年,本来应该是“编剧主将制”和表演艺术相结合形成比翼齐飞、双轨前进的模式,但当时的表演艺术却跟不上趟,形不成系统。所以能在史籍上留下来的,当时的演员只有个朱莲秀有点小名,关汉卿的散曲里面提到她,这还是因为她沾了关汉卿的光。除她而外中国戏曲史中基本没有关于演员的记载,或者说没有被保存下来。到最后,戏剧文学剧本单独向前发展,没有带动表演艺术,更没有能力带动演出,从此使它走向反面。随着时代的发展,到了明清以后,李渔、李调元的时代就不同了,这些写戏的人又恢复了士大夫的阶级地位和士大夫阶层的生活,他们的剧本再也不是与艺人结合起来,反映民众疾苦的世间波澜,他们开始“玩儿”了,玩什么,就是玩戏,成玩派了,养一帮人玩戏班子。这些人恢复了自己的阶级地位以后,从反映民间心声、反映世态波澜、反映民众疾苦,到慢慢转向追求形式、寻章摘句,最后把剧本变成为纯粹的案头文学,其内容大多苍白无力。与元代相比,内容已变 得十分浅薄 ,从而使忧患文化变成升平文化。从历史上看,不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凡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推动历史前进的文化都是忧患文化,而不是升平文化。升平文化的内容是单纯的歌功颂德、十分浅薄。戏剧也是有规律性的,从关汉卿到《桃花扇》还行,《桃花扇》以后慢慢就不行了。到了清代中叶,李渔是比较有代表性的,他研究戏剧形式是非常到位的,《笠翁曲话 》大多是教你怎样写戏的技巧,而他写戏的内容却不怎么样。也许我这后辈班门弄斧,依我看他写戏的理论大于实践 ,内容浅薄,不能与关汉卿、汤显祖相比。
中国的戏曲文学走到清代中叶以后,就慢慢走向它的反面,形式典雅到了看戏要查典,更何况它的表演艺术不发达,没有形成体系,所以是时代在呼唤表演艺术,因此就产生了所谓的雅部与花部之争。雅部就是昆剧,在以前地方剧种比较少,主要是昆剧处在统治地位,是真正的正统剧。可它的生命力非常脆弱,苍白无力,已经走到穷途末路。花部生正逢时,出现了以京剧为代表的“四大徽班进京”,产生了新兴的剧种。京剧也是由地方剧形成的,原来不叫京剧。它是徽调、汉剧等剧种综合起来的。各种地方剧,如评剧、川剧的兴起,使花部战胜了雅部,这其中发生了很大的革命。
“角儿制”的逐渐形成,就是表演艺术发达的重要标志。就京剧本身来讲,从“同光十三绝 ”到“四大名旦”,形成了以梅兰芳为代表的戏剧观,“角儿制”在中国戏剧史上曾经是一件了不得的、推动历史前进的、功德无量的大好事。“角儿制”把表演艺术提升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从历史观点看,“角儿制”是个相当大的进步。黄佐临认为:以梅兰芳为代表的戏观,是全世界三大戏剧观之一。但是,我却发现:以苏俄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为代表的戏剧观,以德国的布莱希特为代表的戏剧观,包括后来的奥尼尔等都是以剧作家为主将,而我们中国却不是,直到现在,“角儿制”单向发展,没有形成“编剧主将制”与“角儿制”相结合的局面,没有形成比翼齐飞、双轨并进的机制,以至于“编剧主将制”完全退位。在京剧界比较明显,地方剧不同程度也有。退位到什么情况呢?退位到成为编剧附庸制、编剧幕僚制、以至于变成编奴仆制。编剧主将的地位被完全推倒了,“角儿制”走向另一极端,矫枉过正,把编剧主将贬低到了幕僚与附庸和奴仆的地位,编剧有奴仆之感。那么在戏曲舞台上就形成了表演艺术独自发达,剧本文学却衰落弱化的现象。今天的戏曲作家被人瞧不起,是“角儿制”慢慢形成以后才逐渐形成的。因为他们在戏剧界的地位非常之低, 说穿了就是一种附庸、幕僚,为“角儿”写戏,至多是为朋友“打工”。剧作家的地位根本无法与“角儿”相提并论,档次差距悬殊很大。即便是京剧界比较优秀的剧作家,比如翁偶虹、范钧宏,虽然他们也写了大量的优秀剧本,可他们的地位远远不如“角儿”们,完全不能与梅兰芳相比。这种情况在个别地方剧要好一些,川剧的文学性还可以,“编剧主将制”过渡到“角儿制”时,相对而言程度上要好一点。川剧的“角儿制”还没有完全取代“编剧主将制”,其他地方剧种就更说不上了,这样一来戏曲文学就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