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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写作之夜·休息日

写作之夜·休息日

写作之夜
  
  前几年的秋后,一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一直在思索一个职业方面的难题。但在事情尚未结束之前,我的兴趣发生了转移,幸而如此,我才及时地回归到写作上来。那些夜间,文字在纸面上攀行,像桑叶被吞食。
  那些长长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我的白昼被瓜分了:上午时分的睡眠实在不像每一天的肇始,从中午十二点甚至下午两点起,我才从床上爬起来,吃毕午饭,然后才到单位去,熬到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我从单位打车回到租住地。
  然后,我的写作才开始了,我的职业就这样被延续下来。
  这些年来,无论世事如何变幻,这中间几经职业更替,人事蹉跎,我都没有告别这桩新事业。它渐渐地深入我的生命,从而具备了一种职业性。
  在此之前,时间短暂得只剩下了一个刹那间的回忆,它们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像往事中的浮云。
  我的写作具有一种随意的特性,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都是如此。几年后,我才发现了这一点。
  这一年,已经接近我的三十岁了。在经历了一些日子的反思之后,我才做一个新决定。
  这一年,那么明显的,发生了一些新事情。我徘徊在往事与当下的现实中,我急需获得一段新旅途。
  因为许久不出门的缘故,我的文字中出现的一些要素已经把屋子撑满了,它们在我沉睡的夜晚,常常破空而去。
  我通过梦境获得的一些讯息,在黎明中清晰的追忆中被分离出来,它们占据着那些虚的空间。
  可是,我的思维的空隙渐渐被这些虚的空间填充,它们比出现在我生活中那些实实在在的日用品更加控制我的感觉和视线。
  我生存中的压力是渐渐被我意识到的。它们在此之前,仿佛从不出现。
  在此之后,我的心中有一些秘密地带,它们是琐碎和卑微的存在,然而,这些东西驱除不尽。
  在度过长达两月的假期之后,我通过熟悉的人联系到一两桩新的谋生的营生。我在这一两桩新的营生中暂时离开了那些琐碎的卑微的存在。
  然而我还因此离开了那些与写作朝夕相伴的日子。我们之间,有一种出其不意的新距离。
  我希望在此之后找到一种陌生化效果,来收留我的那些旧文字。然而思维的接续与断裂同样令人难以控制。
  我如何能够在世事的汪洋中退后一步,来观察到那些新距离?
  极其偶尔地,我在漫漫长夜中失眠。
  我,有时把眼睛睁得老大,我看见眼前有一个奇怪的空间,它藏匿一些物体。它使记忆变乱了。
  我的自信心是在这些片刻中被挑战的,我抓不住那些须臾间的轻絮。它们的存在极不牢靠,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被怀疑到了。
  我打电话给某些人,诉说我的苦衷。我希望他们能够指出我的这种思维中潜在的谬误。
  我抱了很大的希望说起刚刚发生的一些事。我觉得自己的心灵苦闷,像回到了来时旧路。
  我的诉说因为异常夸张而失真了。显而易见,我的朋友们都深信这一点。
  他们轻描淡写地对待我遭遇到的新问题。在此期间,他们抽烟、打呵欠,甚至上网聊天。
  他们根本不接我的话茬。甚至,在我挂掉电话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
  在此期间,我差不多遭遇到了孤单的极限。
  在此之后,孤单成了一个新的所在。它尽管横亘在那里,却已经不能更深地撼动我。
  它被我超越,成了与睡眠、工作、情感等同的一个生活的基础。我们友好相处,彼此鼓励。
  我的写作之夜其实开始于这时候。
  我的漫长的构思开始于这时候。
  我从此开始诉说,将记忆和虚构到的分子进一步分解。字、句、段落、篇章,它们是一点点地形成的。
  它们用一种奇怪的力量黏结,成为新的形体。
  我看到的结果与最初想要表达的内容并不等同,它们之间有一点点差池,甚至落差很大。
  对于后一点,我并不肯定,也无法说出它们之间有绝对的高下之分。
  许多年后,我对自己的写作的判别也产生了一种盲目性。
  想起来,一切都源自那些长长的夜晚。我惆怅的情绪被夜里的力量指引,变成一篇篇文字。
  它们具有不可复制性。
  它们是那些日子的衍生物。倘若没有当时那段晨昏颠倒的生活,那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这种假定并不存在。
  而已经存在的事物,远没有经历的更多,所以,我一直在寻找那些遗失的部分。
  我的意思是,我要尽可能写下所有,使旧有的时光慢慢地复原。
  后来呈现在我笔下的那些,是我今后创作的一个有机构成体。
  我从来没有完整地抛弃它们,尽管它们有局限。
  它们是散乱而无序的,像当时的生活一般,完全没有预见性。
  然而,没有它们的存在,我无法走到今天,并接受今天的现状。
  我留在了这个内陆城市。尽管是家乡,尽管是省城。但它对整个世界的感应是落后的,不及时的。
  但我今天的生活却不是人生的练笔。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这是我接近三十而立之前的最后一年。
  我必须看得到自己的起点在哪里。每一个十年,我都必须看得到自己的起点在哪里。
  十年之前,我对自己的预计要漂浮而高。
  十年后,我站在这里,我希望自己站立得更加扎实一些。
  这是时间的馈赠。在这十年中,我获得了对时间应有的尊重。
  我们在这其中所知悉的事,是一个永恒的真理。岁月当然不会重新来过。
  无论我们有多少唏嘘慨叹,无论我们多么真切地惦念过去的某一刻,岁月都一样地抛弃了我们的回顾。
  然而岁月,它自是平静淡漠,远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激烈。
  那些长日子的余绪只能成为个人历史中的星光,它们的形影越来越淡,终至于无。
  然而这些年,我们是怎样记忆这些星光的?假如个人的宇宙停顿,它们将会去往哪里?
  这些年,我们经过多少路,有多少星光淡去?
  透过那些写作之夜,我看到过窗子外面的天空。因为居住的空间逼仄,那天空是奇怪而高的。
  我想象过那天空里所藏匿的,在个人记忆里泯灭的故事,它们需有多么大的浮力,才能抵达那空间的高处?
  如果是在这样的夜间久久沉浸,不可想象你的思维仅仅会停留一处。在这样的夜间,我们的思维置身何处?
  那些揪心的、漂离的、忙乱的日子都远了。只有这夜间的宁静。它倾尽万物的所有。
在生和死之间,是孤独的人生旅程。保持一份真爱,就是照耀人生得以温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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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要看清的事物都变得飘渺,它们在这个世界的内部。然而你如何能够找到它们?
  我们披荆斩棘的日子转瞬又远了。它不被文字详尽地记录,因为这些不是核心。
  我们会迟迟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从这里我们能看清的事物,在白昼里变成无形。
  我们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那奇妙的转换。在有与无之间,幸亏我们转换得及时,才没有被那空虚所伤。
  因此才会有无数个长夜的冥想。在我们居住的地方,有多少在夜里生活的人同我们在一起?
  我们的时间从来没有停顿。当夜光笼罩,我们用一种秘密方式进行沟通。
  那少年时的孤单,成为一种新事物,被我们重新发现过。
  现在我们写作时才想起的事,在刚刚逝去的时光中日日重现。
  我们的写作之夜被远去的事物占据了大半。在接下来的长日子里,那时间漫漫。
  我们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时分来到了窗前。那在夜里看得见的天空此刻依然看得见。它变得更加高远。
  夜分子在黎明的曙光中四散。我们开门,站到草地上去。我们看不见的部分将来自哪里?
  新事物在阳光下变轻。我们站在这里,我们的一生站在这里。
  四周的宁静散开。我们凝神,这里的气息清晰无畏。
  我们的新十年的起点开始聚拢。从今天起,我们一直在这儿。
  2007年8月5日19:00-20:08,8月7日9:30-11:35
  
在生和死之间,是孤独的人生旅程。保持一份真爱,就是照耀人生得以温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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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日
  
  我当然知道这样长久的休闲意味着什么,可舍此我别无他法。
  有一天,我与母亲在家里谈论外面的事情被她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看出她心情不佳。可在我问到她为什么会这样时她并不回答。在这个家里,只有我离母亲近一些,如果她不说,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知道她心中埋藏着什么。
  我在家里的时间久了,我们母子之间因为分别带来的陌生感全都失去,母亲与我,都恢复了十多年前那种状态。她看着我,像在恼恨我把她心爱的时间带走了。她的青春并不隆重,可是现在,它们消隐得如此迅捷。它们全都跑丢了。
  我在家里的时间真是太久了。母亲走路时都不看我,她知道我在什么方位。我试探着变幻着自己心中的思想。可母亲,她把我看得透彻到肺腑。她说,你做你自己的事吧,别挡着我的路。
  我们家里的空间并不狭小,母亲一向知道。可她并无突出的比较。
  几次三番,我向母亲说起我的打算,她的眼神中光芒敛去。她温和地看我,可指责的意思呈现在她的面部,我盲目而自信的吹嘘在她的面前全无作用。十多年了,向来如此。
  这一次,是我提起我写的书。我去过的地方和即将获得的报酬。这些事,好像也不是头一回说起,以致于,母亲厌烦了,我,也已经厌烦了。我们同时间叹气,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院子里去。
  我合上的书页被一阵风吹起,像受到了浅薄的挑逗似的,它呼啦啦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安静。
  木头窗子敞开着,把风放进来的片刻,又迫不及待地把它们送走。
  风,在慢慢小下来的时候,被母亲轻而易举地捉到,她拿起簸箕,撮起一大堆玉米,然后站在敞口子的西墙根那里,扬起片片缕缕的轻絮。
  我站在院子里的台阶下面,想着我下一步将要写作的一篇文章的名字。
  我已经想不起来,这样的场景,在这里已经重复了多少次,故乡在记忆中老去的同时,我也在一次次的返回中成长、老去。
  我看着母亲的满头白发产生了满腔恐惧的同时,自己头部的碎发也一点点地变白,它们还不是大范围地变白,但时间运送着这个过程。
  我将在用未来几十年的光阴来完成这个过程。
  我没有同谁谈论这个秘密。我们谁都会有这样的秘密。
  在离开故乡的时候我的心里多么珍重,因为这样的秘密多么重大,它不可能被我带走。它的一头拴在家里的马槽下,树木的根部,泥土的深处。另一头在我的心藏得很深。
  它藏得太深了!在我想找到它的时候竟然也找不到了。只有到了夜晚,它在梦境里发出粼粼的波光。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的那几根头发是从何时开始变白的,它们现在隐蔽在黑发丛中。
  我更加想不起来,母亲年轻时黑发的形象。她似乎在我尚且幼小的时候就老了,后来她一点点变化着头发的颜色,增加着脸部的皱纹,后来,她就变得更老了。
  但她还远没有老到那种程度,步履蹒跚,肌肤如皲裂的树皮。她的步伐仍然健硕,说话的时候仍然中气十足。
  但她稍微做事情多了些,就会觉得疲乏。她疲乏至极地躺到炕上去,睡思昏沉。我在屋子里走动,如果声音大了些,就会受到她的指责。
  她的睡眠很多,像个老小孩一样。她贪恋着那些时辰。
  那些时辰安然、悠远。无止歇似的。
  她的衰老离姥姥和奶奶永远差那么一大截子。这是肯定的。就像我和她之间,一直差那么一大截子。
  从前我多么恐惧这样的事,似乎她的衰老并不是细碎的、绵密的,从前,我似乎觉得她一下子就会变得和那些老人们一样!我盯着她在炕上睡着时的疲态,有一些让我沉痛的情绪像是与生俱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切当然是多余的。时间多么宽大深沉,它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将一些生命的特征,慢慢地加深。
  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母亲的衰老带给我的心灵震颤渐渐地微弱了。她抱怨自己身子骨越来越不像年轻时候了。我当然知道她不像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么健朗了,可是我在读着书,对母亲的叹气毫无反应。
  母亲说着话,慢慢地走出去了。
  我在看书的间隙抬起头来,想起刚才母亲的叹息,才突然记起她表达的情绪深沉。可是,我觉得自己的身子骨也远不像十年前,二十年前那样。我们母子间的衰老是成比例的。
  我用自己的变化来说服自己,接受母亲在时光中的变化。
  我是母亲身上的某一部分,我承继着她的血脉、忧虑和担心。
  可我身上的某一部分,到底不像她。
  
  在这一些长长的休息日里,我做的事情并不多。我的记忆也稀少零碎。
  我的身体并不如意。许多幼小时候都没有出现过的毛病都来了。我现在虚弱的体质,是流浪在外的十多年光阴对我的馈赠。我不能像少年时那样,对世界怀着最无畏的情绪。
  那时我这样想象这整个世界:它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我现在只能把同样的思考传递给我将要出生的孩子。这个世界,是一代一代的沿袭。它余韵绵长,叶茂根深。
  这些日子,我同母亲日日相处。这十多年里,这样的日子何其稀少啊。它们成了母亲抱怨的又一部分。
  它们先前成了母亲时时刻刻挂在心头的隐痛。
  我头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母亲完全无法放下心来。她那时的睡眠并不安定。后来她向我复述这一切时我忍不住掉泪了。
  母亲说:你那么瘦小,我害怕你会受人欺负。
  母亲说:家里底子薄,但你出去后一定要吃好,千万不能给身子留下亏空。我们在家里,毕竟容易对付。
  母亲说:自己要长志气,不要再让人看不起我们。
  母亲说:我睡不着觉,总在想着你的事情。外面世界那么大……你怎么能够?
  后来我在外的时间长了,但立足未稳,经常连续好几个月,也顾不上和母亲联系。
  母亲说:你长大了,走的日子长了,我就似乎忘记了你!
  母亲笑着说:我都快想不起还生养了一个儿子!
  母亲说:我现在没有能力再为你操心了,你把自己管理好,就是母亲的福分。
  母亲不要我顾虑家里的事。
  在这时,事情已经倒了个个儿。
  后来我工作稳定、路途顺遂了。这中间,差不多有十年的拼搏史。
  我同母亲说:不要紧了。现在呢,我的生活不用发愁。
  我说:妈你瞧瞧我赚的钱,养家足够了。我再做几年,攒一些钱出来,到时候你和爸爸都可以享轻福。
  我说:弟弟妹妹我也能帮得上忙。你放心好了,妈!
  我说:这些日子,我每月的收入是十年前的十几倍!
  母亲一直不吭声。她似听非听地由着我唠叨。在后来,我与母亲之间,似乎有一种隔阂,是与生俱来的。
  她忍受着我的唠叨不吭声,在我们之间,似乎有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想起这些,我多么揪心。我说: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母亲抬头看我:你们父子,在这一点上,倒是挺像。
  母亲说:我听不大懂你说的话。不过你的日子,我看得出来!
  我转了头,像被噎着了一般。
  过了片刻,我又说: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妈你要相信你的儿子!
  过了片刻,我又说:妈你怎么能不相信我的话!
  然而母亲忙碌她的家务活儿,对我的辩解,置若罔闻。
  
  这是我第一次辞职回家后的事。到了后来,后来的后来,有一段更加漫长的日子,我在省城,工作几经变换,收入时有起落,并没有如我向母亲承诺的那样,让母亲彻底放心。
  但母亲实在再也无法为我的事情操心了。
  她说:妈的能力也只那么大。现在的事情,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母亲说到做到。后来,在我筹备婚事的过程中,她也没有能扭转这一说法。但有几次,她却因为我的艰难,憋屈着掉泪。
  我想起母亲的艰难,觉得目前的艰难远未有如自己幼小时,所以反过来安慰母亲。
  但那些日子,早已远远地过去了。
  
  现在,我连那次长长地居家的具体日期,也想不起来了。
  
在生和死之间,是孤独的人生旅程。保持一份真爱,就是照耀人生得以温暖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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